学术活动
“经济史学家论坛”第一场““经济史的“马步功夫”——法国年鉴学派布罗代尔对我的启发””在京召开

2018-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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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8年9月22日

  2018年9月22日上午,“经济史学家论坛”第一场在国谊宾馆商务楼二层会议室举行。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访问学者、台湾新竹清华大学经济系荣誉退休教授赖建诚先生作了题目为“经济史的‘马步功夫’—法国年鉴学派布罗代尔对我的启发”的学术报告。首都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施诚教授、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王珏副教授作了精彩的点评。论坛由中国社科院经济所隋福民研究员主持,约60余人参加了本次论坛。

论坛现场 

 

lovebet体育|爱博|lovebet爱博体育官网隋福民研究员(前排右一)

  隋福民:在读博士时,就读过赖建诚先生《经济史的趣味》《经济思想史的趣味》等书,受到很大的启发。

  今天的安排是,先请赖建诚先生作学术报告,时间为45分钟,然后请首都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施诚教授和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王珏副教授作点评。最后大家问答互动交流。

  今天是中秋假期的第一天,非常感谢大家牺牲了宝贵的休息时间来参加这次学术活动。希望这种类型的活动能够推进经济史学科的建设和扩大经济史学的社会影响力。

 

巴黎高等社会科学研究院博士、哈佛大学燕京学社访问学者、台湾新竹清华大学经济系荣誉退休教授赖建诚教授

  赖建诚:首先感谢会议主办者的邀请。本次汇报,我讲述的不是自己在经济史上做了哪些伟大的事情,而是如实坦诚交代如何千辛万苦地做学问、一直撑到今天的心路历程。这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仅仅通过阅读我的研究成果,恐怕是看不出来的。

  我于1985年从法国博士毕业后,开始找工作,不久收到了美国威斯康星大学赵冈先生的回信,他受台湾新竹清华大学沈君山校长的委托,邀请我去清华大学教授经济史和经济思想史。我于是到了台湾新竹清华大学经济系,一直工作到2014年退休。

  初到经济系,我就遭遇尴尬。年轻的同事对我坦言:经济史和经济思想史,第一不能写成方程式,第二不能用计量验证,这是过时的东西了,你讲这些干什么呢?我听了之后虽然心里很难受,但毕竟要先活下来,只好先就着考评标准做经济学的研究,先升副教授,再升正教授。但是,这些经济学的研究并非我的兴趣,只是为了评职称而已。

  等我搞定这一切,我知道那种研究并非我想要的,我还是要研究自己的专业。但是,我发现一个很大的困难:即求学时仅仅专注在某一个专题上,就像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个卒子往前冲,而看不到整个棋盘。如何建立起自己的经济史棋盘并进行布局呢?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心路历程。特别想告诉年轻的同学,如果不能建立这个棋盘,你大概总是无头苍蝇;而建立起来之后,你将终生受用。

  请看我与工科出身转学经济学的学生合写的一篇论文:A Silver Lifeboat, not silver fetters: Why and how the silver standard insulated China from the 1929 Great Depression(JOURNAL OF APPLIED ECONOMETRICS J. Appl. Econ. 31: 403–419 (2016))。中国经济在大萧条时期逆势上涨。为什么呢?那时候的世界列强都是金本位,中国白银大量流入,引起物价上涨,从而刺激了投资需求,因此经济发展水涨船高。故事就这么简单,可是在我们这行不能这样干,我们要求“证明”。我的合作者为此构建了一个随机动态一般均衡模型。扪心自问,我认为这个东西没用。打个比喻:有人膝盖受伤,不但要照X光片,还要做3D核磁共振,其实对医生来说,X光片就足够了。其实,这些数学模型,就是这些仪器,好像很先进,但有些东西,其实一目了然,又何必用这些东西呢?我认为,经济史的研究,不需要用到这么高深、这么复杂的模型。其实,用这样的数学模型做研究,是先射箭后画靶,只是不断地让事实迁就模型,并非挖掘事实的本质。但作为经济学者研究经济史,我对这种方法感到不服气,但是却又无奈。

  我退休以后,意识到要诚实地面对自己,要建立我的经济史的棋盘。如果在美国读经济史,你就会被告知,要跟着文献、前沿找题材,只要有突破点就可以。可是,这种做法的缺点也非常明显,那就是做完以后心里会发慌。你跟着导师做的题材,是导师建立起来的;导师总不能一直指导你吧?人总要自己走自己的路,可是路在哪里呢?我们没有地图。为什么没有地图呢?知识不够,永远在单点上。这其实是挺悲哀的。

  我先设这个悬义,现在从头开始讲。我为什么去法国读书呢?我首先是决定不去英语国家,那么可选的大概就是巴黎和柏林。选哪个呢?首先,柏林,冷漠无趣;巴黎,路上都是美女,路边都是鲜花,水沟里都是香水。其次,准备考试时,拜年轻时乱读书所赐,侥幸通过了法文考试;而德文考试,考了两次,一次比一次差。大概命运如此,那就巴黎吧!

  当时,我申请到两个大学,一个是巴黎第二大学,一个是巴黎高等社会科学院。后者只有硕博班,没有本科生,听了熟人的推荐,我误打误撞就进来了。进来以后才慢慢了解,这个学校是布罗代尔办的。1979年,布罗代尔刚好出版他那三册资本主义史,我根本看不懂。时间过得很快,我在欧洲5年,并不很了解布罗代尔。好在我把这些经历都记住,等找到工作后再说。等我升等的事情完成,我开始心急了,因为我的学术建树不显著。我要在经济史和思想史方面,各选一个大家,建立我的研究地图。我想,既然在欧洲这么推崇布罗代尔,这绝不可能是没有原因的。于是,我就一点一点地开始读布罗代尔。

 

论坛现场

  美国经济史越做越小,就像研究树叶的脉络。当然,我相信微观基础是很重要,但我们总要了解宏观层面的东西吧。宏观的缺点是不精确,但是它能够让人明白在历史河流上所处的位置,以及自己能够扮演的角色。美国的传统,我们可以把题目越写越细,把模型做得滴水不漏,可是,终究要解释什么呢?而布罗代尔却很不同。我越读下去,越发现他原来那些描述性的背景都是素材。他铺陈很大,他就像在画一幅山峡水墨。我一开始读不懂,于是想了一个办法,就是每读一段都写摘要,不断累积,力图去抓住他的主旨。我发现,原来他是在慢慢布局,放长线钓大鱼,要用概念来掌握它。当我领悟了这个道理,好处就来了。为什么呢?当你掌握一个经济史概念的时候,这个题材做完,其他的题材就会自动浮现出来。我才知道,这个马步是蹲对了!

  当然,这个过程真的很辛苦。有三到四年的时间,我被弄得脸色苍白。我把很厚的笔记写成6-7万字的综述,就是讲布罗代尔的概念,要刊登在台湾的一个刊物上;他们嫌太啰嗦了,于是我又再浓缩。最后写成这篇文章:Braudel's Concepts and Methodology Reconsidered (The European Legacy, Vol. 5, No.1, pp. 65-86, 2000)。这篇文章为什么用英语写呢?道理很简单,为吃西餐就拿刀叉嘛!

 

  布罗代尔这些概念里,第一,历史时间有三个层次,事件时间、社会时间、地理时间。地中海,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经济世界”,后来被翻译成英文,变成了“世界经济”,这个翻译是糟糕的。第二,空间轴。布罗代尔提出总体史观,他是一个泼墨路线的人;而一般的历史学家是走工笔路线的。泼墨的总体史观,我认为要有时间轴和空间轴,不要只看本国,还要看交互影响的国家。

  那么,布罗代尔的所有作品是否都适应这个总体史观呢?在他做“地中海”(《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的时候确实很合适,但用来写“资本主义”(《15至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时就不适用了。这个总体史观符合地中海世界,但在“资本主义”那本书中用得并不好。布罗代尔晚年说,我最终目的是写一本法国史,但我必须要绕地球一圈才能写法国史。这样的法国史才有意义。这就使问题更严重了。布罗代尔最伟大的作品就是“地中海”。他是凭着记忆写出来的。等到他成名后,开始写“资本主义”,但以内行看来,它的架构并不好;到“法国史”(《法国经济社会史》)时,我觉得其实是完全失败的。如果用这套架构去裁判布罗代尔的话,你会发现他在不断下滑。为什么会下滑呢?就是因为他抱住那套总体史观不放。可是这套史观,只符合一个题材,这个题材就是地中海世界。他从“地中海”得到的这套史学方法以为可以用到其他地方去,其实就是错了。

  这个事情对我有什么帮助呢?那就是,当人们讲不同地区事情的经济问题的时候,拜布罗代尔所赐,细节的背景知识我大概都知道。这样有一个好处,一个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题材的重要与否,能够看得准。如果走美国式的研究路径,只会跟着数据走,跟着热门走,跟着别人走,你会很痛苦。而这套方法可以避免你成为无头苍蝇。

  抱歉超过时间了,接下来麻烦两位点评。

 

首都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施诚教授

  施诚赖先生学问成就很大,我实在谈不上是点评。我个人学过一点法语,不过早就忘掉了。布罗代尔,或者说法国年鉴学派,在中国影响实在是太大。法国人甚至认为,布罗代尔和年鉴学派已经把历史研究的理论和方法搞完了。长时段、大范围,谁还能超得过这两个?年鉴学派,从历史角度看,还是很精深。我个人曾翻译过年鉴学派第一代费弗尔的文章。我曾想让学生做“年鉴学派对全球史的影响”的研究,但是硕士学力不够,博士呢题目又嫌小。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一位学者能够把自己的治学路径和学术观点,结合得如此好。我觉得很有意思。个人心路历程、学术生涯历程,也有同感。

  今天一个很大的收获是,我原来读过布罗代尔的“资本主义”的英文版,下次要念中文版,中文版式从法语直接翻译过来的。

  赖建诚:我补充一点年鉴学派的事情。“资本主义”要看中译本,翻译者是顾良。他在翻译这本书时,布罗代尔已经去世,他的太太让顾良住在布罗代尔的书房。顾良在那里住了一整年,他又是做事绝对认真的人,这个翻译是很好的。

  另外,布罗代尔就是费弗尔的学生。费弗尔不重要,重要的是布洛赫,清华大学的张绪山教授翻译了《国王神迹》。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王珏副教授

  王珏:非常感谢邀请,听了仰慕已久的赖建诚先生的演讲。赖先生讲得非常生动有趣,这种演讲的方式很值得学习。我也经常引用赖先生的《西方经济思想史的趣味》。赖先生的学术经历让我很有共鸣,特别是研究那些真正内心想做的朴素的东西。

  布罗代尔的这几部著作,从硕士读到现在,刚开始都不知道要摘抄哪句话,而后来越看越能觉得他要讲什么。关于布罗代尔的“资本主义”,我做工业革命的研究,对您理解布罗代尔的方法与理论体系很认同。同时,用总体史观的结构再重新评判布罗代尔的研究,是很大胆的尝试,很有启发。我的问题是,当布罗代尔写“法国史”的时候,会不会是他把功力内化了,内化之后把法国架在这个时空结构上。地域的、跨国的,全部作为他的background,作为他要写的重点或他要写的东西。另外一个问题:我想请教一件事情,即福柯与布罗代尔的关系。福柯似乎解构布罗代尔,而布罗代尔又总是在称赞他。

  赖建诚:我先讲个八卦。布罗代尔40多岁就选上法兰西院士。第一届就选上。等到福柯要选的时候,福柯也是40出头。布罗代尔到处帮他拉票。福柯的书出来之后,布罗代尔正如日中天。他向大家宣布这本书很重要。布罗代尔认为,你赞不赞成我的观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研究对于整个学界的意义。布罗代尔毫无保留地欣赏他,就像他的导师欣赏他一样。碰到知音就是这样。

  布罗代尔的史学成就从“地中海”蜕化到“资本主义”,再蜕化到“法国史”,值得批评,不需要迷信。

  问题:赖教授提出读书要广结善缘,“乱读”。怎么看待乱读与精读的关系?

  回应:西方有一句话是:颜色与味道是不能讨论的。我的美食可能是你的毒药。我是讲我自己的走过来的。天下武功并非只有少林。我只是说乱读很重要。所有的观点都是自己整合的。

  问题:现在社会上存在两种对历史的解读,一种是怀疑论者,或者是主动选择论,历史是人设计出来的结果,如纸币制度、侵华战争、美联储加息等,都是人为的预谋;另一种是历史事件是在历史大格局中的必然选择。想听听关于历史事件发生的解读。

  回应:这可能是在作茧自缚。我们希望有一个架构去研究,而布罗代尔的方法是先去看地中海的档案。他说:我一方面从档案中得到启发,经过很长的时间才找出自己的框架。因此,不要把自己绑住了。不要被太多理论绑住了。

  问题:本科时看过“地中海”。只看到图画,看不到概念。您提到总体史观方法适合“地中海”但不适合“资本主义”。有没有存在一个标准,适合地中海的研究方法?

  回应:只有地中海适合这种研究方法。历史模型与数学模型不同,历史模型大概是单一的。

  问题:历史的真相能否为人所知?存在各种框架,可是历史有没有最终的真相?

  回应:第一,历史学是研究明确的东西吗?历史是研究结构和变动的轨迹。追求具体的真实其实是浪费时间。第二,科学一定要有证据吗?直觉知道就好了。历史一定要有数据吗?我也觉得未必。不同的时代,对社会的认知是不一样的。历史没有真理可言。

  问题:2009年开始关注您,今天见到您非常激动。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怎么把握总体史观?

  回应:我可能给人一个错觉,好像我有一个固定的史观,而且一直应用它。其实我没有固定的史观。我只有用总体史观去抓住布罗代尔。但并不代表我用它来做自己的事。打个比方,我终于把飞机搞懂了,但这并不代表我是要走飞机那条路,但我搞懂了,使我对近代科技了然于心。我的论著与这种史观相差十万八千里。不过这个东西通了,好像使我打通任督二脉。蹲马步与打胜仗无关,但是让我不容易被击倒。

  问题:我不知道如何走未来的学术之路,如何建立自己的框架。我不知道如何下手去做?能否给我指导。

  回应:我知道你的困惑。我告诉你一句话:摸着石头过河。我现在退休之后才明白年轻时候下的功夫没有白费,你的问题是现在如何不走冤枉路。天下没这回事!这是唯一的答案。几乎接近真理。

  感谢常旭曲迪供稿,内容根据会议现场记录整理,有删减,未经当事人审定。

  (编稿:王山;审校:王砚峰)

 

  附:会议通知

经济史的“马步功夫”

——法国年鉴学派布罗代尔对我的启发 

 

  主讲人:赖建诚教授,巴黎高等社会科学研究院博士,哈佛大学燕京学社访问学者,台湾新竹清华大学经济系荣誉退休教授。

  主持人:隋福民  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

  评论人:施    首都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

      王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

  时  间:9月22日上午9:30-11:30

  地  点:国谊宾馆商务楼二楼三号会议室(近地铁4号线动物园站D口或地铁6号线车公庄西站A口)

  赖建诚教授在经济史和经济思想史领域深耕多年,建树丰厚,著有:《近代中国的合作经济运动:1912-1949》(1990,2011)、Adam Smith across Nations: Translations and Reception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2000)、《亚当o史密斯与严复:〈国富论〉与中国》(2002,2009)、Braudel’s Historiography Reconsidered2004)、《梁启超的经济面向》(2006,2010)、《边镇粮饷:明代中后期的边防经费与国家财政危机,1531—1602》(2008,2010)、《王室与巨贾:格雷欣爵士(1519—1579)与都铎王朝的外债筹措》(2015)。此外,赖教授长期致力于经济史与经济思想史的推广,其半学术性著作《经济史的趣味》(2010)、《经济思想史的趣味》(2011)、《井田辨:诸说辩驳》(2012)、《教堂经济学:宗教史上的竞争策略》(2017),深受各层次读者喜爱。

  本次讲座为“经济史学家论坛”系列活动之一,由中国社科院经济所中国经济史研究室、《中国经济史研究》编辑部、中国经济史学会、经济思想史研究室合办。

  因场地限制(最大容量约80人),敬请报名参加。(请将姓名、单位、职务/职称或其他表明身份的信息发至邮箱:HK_CHX@163.COM)